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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宅



  三年前,初到重庆。心里想的是流过这座城市的长江与嘉陵江。现在即将搬家到嘉陵江边,终于在二十八层楼的阳台上好好端详了它一番。一江浑浊的黄水,浮着大片的泥污,迟钝的,缓缓的向着我不知道是不是东的方向流去。对岸的水沟直直的伸到江水里,没有一点犹疑和徘徊,大名鼎鼎的嘉陵江,竟像是一条刚从沼泽里爬出来,奋力蠕动着的巨蛇。
  清碧,澄静,悠悠,这些词用在它身上让人觉得好笑。雄浑,壮美,磅礴亦与它毫无干系。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褒义词来形容它,我想只有:宽容。然而这宽容,也不过是无奈的妥协而已。
  二十八层楼的阳台上,面对着的是苍苍茫茫的长空。远处错落起伏的楼像取暖一样靠的那么近。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就在眼前,然而这清晰的鸟一衬上模糊而蓼远的背景,更让人觉得渺然而孤寂。高处不胜寒。
  那一幢冲天而起的楼,阳台上浊江与苍空的视野,哪里比得上我现在居住的老屋的窗前呢。

  来到重庆的这三年里,我一直住在闹市里一处幽僻的所在。重庆是山城,我的所谓“幽僻的所在”也就是一座小山坡而已,难得的是临街处拾阶而上,青苔滑滑的布满阶边的石壁。小径是石板铺就,缝隙里生着弱草,高树低草,认得出的有芭蕉竹子小松,更多的植物则叫不上来名字。这里住的人不多,因此很安静,往往只有鸟鸣蝉唱,然而这些大自然的声响,总归还是融于寂静。
  我的书桌正在窗前,有时候抬起头,就看见一窗的树木,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况味,就连昨天和今天都有不同。
  我于是常常随手就记下眼前所见:

  “晚照么?风微微吹动硕大肥厚的芭蕉叶子,近窗的树只剩下细干与枯小的枝,以世人永远画不像的树特有的姿态指向它生来就指向的方向。远处的竹子,竹后的较低些的树还绿着,大片大片的在风里摆动招摇。再一抬头又静止不动——仿佛刚才所见只是幻觉,然而这一瞬的真实又即将成为下一瞬的幻觉——枯树与绿树与半枯半绿的树各自占领一片土地。我一扇小窗,竟能容下这许多不同姿态的生命——不畏严寒的,涅磐而复生的,以及介于这两者之间温和随意的,多丰盛而斑斓。我也该受宠若惊了,这奢侈而大方的赐予。
  远处白色楼上不知是玻璃还是题字反射着微金的明亮耀眼的白光,在树枝间,成为长长的一条璀璨的光带,这树林不是黯然。
  天空是蓝的,淡云抹在上面,亦透着极浅的蓝,在落尽叶子的疏枝间——这些树落光叶子,是为了给我看这冬日里难得的晴空的吧?
  即使是一窗的风景,都变化无方而百看不厌,这广大的世界与漫长的时光中,就算有枯树,也恰恰没有遮住蓝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
  阴白的天,寥落的鸟叫,时起的风,黯淡的黄昏。
  树叶遮掩着没有人住的两层小楼,黑砖灰瓦,玻璃上映着黑色的树影,和树影间隙阴白的飘忽的天色。
  树叶间不大的一块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灵灵的飞浮,不可捉摸。
  满眼都是绿色,绿到深处,亦成了黑色。
  林间的石径,难得有人无声的走下来,让人忆起疯长的草阴里,原来还有这样一条翠微横地的小径。
  充耳的只有风声,鸟声,虫鸣声。
  就看着这样的黄昏变作夜晚,也该是一件让人感激涕零的事。”
 
  “我有多少次在这乍寒还暖的窗前听风听雨听鸟鸣蝉嘶促织卖唱叶落动风,我有多少次从累累案牍里抬起疲倦的眼来迎一窗的树影,我有多少次看着映的远处玻璃上一片辉华的落日光芒隐去,换作泼墨似的夜天,与枝头半挂的渐明的月。我有多少次看着这几棵树少女般日日新妆褪了鹅黄又见新绿。我有多少次在这养了闲云浮了一隅蓝天的窗前想着苔痕初吐的石阶又印上了谁人的履迹。我有多少次看着一夜骤雨后的朗朗新晴之中双蝶逐戏转过枝头,鸟影微微一闪,便是一枝的翠华轻摆。眼前心上的疏影,斑斑驳驳,攀尽了这绝少人间的一角。”

  这一扇碧纱的小窗之外,每时每刻都偷偷换着新的容颜,一抬头,一片叶子不在了,再一抬头,一片云变幻了形状。月出了,星没了,雨落了,天晴了,鸟静了,蝉起了,天热了,风冷了,时光就这样悄悄的过去了。
  而我,只有坐在这窗前,慢慢学会沉静的思考,虔诚的欣赏,由衷的感恩。常常看着看着,为着这看不尽看不厌的宿命的恩赏,就满心感激地要落下泪来。

  后记:本来想用《小窗幽记》作文题,自以为合适不过,却不敢重了古人的书名,于是改作《幽窗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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