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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


08 年的冬天,父亲打电话告诉我说,哥要结婚了,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看看。那个时候 我刚刚离开承光,在一家叫做“湘里人家”的酒店上班。冬季是餐饮业的一个旺季,请假 回家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我还是找出种种理由请假回家了。 我现在的家是一栋两层的楼房,那栋房好像是 06 年盖的。那时母亲唠叨着说:“孩子都 长大了,在外面打工,要是回来了,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新房盖好后,以前的旧房子

并没有拆,它在新房的旁边。那几间旧房子是单单的平房,一室两厅,加起来大概也只有 80 个平方左右。如今也没有空置着,只用来放一些杂物。 人的记忆真的很特别,几年、十几年过去了,那个老房子里的细节末稍还隐藏在脑海深处, 一看到便全部都翻腾出来。堂屋里挂着的还是那一副毛主席的全身相,图像两边是一副对 联,上联是“功高不泯忠贞志”下联不记得了,挂相上面铺满了灰尘。记得,父亲经常拿 那上面的几个字来考我,于是我就读给他听,然后问他对不对。其实,我早已识得了那上 面的几个字,只是从来不知它是何意。 侧边房间里放着年岁已久的稻谷柜子,每年的秋天,它变得沉重厚实。真没想到它还在。 转过身,白色的墙壁上有着儿时涂画的文字还有画,烂漫天真。既有我的,也有姐姐的, 有一处上面写着“周颖是个大坏蛋”,我不禁笑了,痴痴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房间最里面是一张床,那是我小时候睡得床,新楼房建好后,祖母就搬到这里来住。她劳 累了一辈子,如今又不肯到新楼房里住,这实在让我们心里过不去,也许老人都是那样,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我低下下头来看床底,似乎看到了那个躲在床底下天真的孩子,他对我一脸微笑,我找到 你了。是的,那个床底是童年捉迷藏的最好藏处。那个床底,也曾经放着我心爱的弹珠、 小画、春蚕…… 他们都还在吗?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在新房子的二楼,关上灯后,感觉四周安静的有些怪异。几年离家 在外,感受了城市夜晚的躁动,一下子不习惯了。我想我应该做一个关于童年的梦,真真 切切的,但是那天晚上似乎什么梦也没有做。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路上我看见马路一旁的事物都发生了变化,以前的老年人福利院的门 不知那里去了,变成了一排整齐的住宅楼,楼前,三三两两的老者坐在椅子上。而另一旁 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零零散散的房子加重了岁月的痕迹,早已是人去楼空。放眼望去, 屋后是一片绿悠悠的麦田。印象中,那片绿色好像一直未变。 忽然,有一栋房子溜进眼角。我打量了一番:两间两层,屋外有水泥楼梯连接二楼,四扇 门紧闭着,我确定房子没人住。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是我的同学王成龙。他从小住的就是 这栋房子,后来上了初中就搬到镇上了。 我想去找他,找到这个九年都在一个班的同学,找到这个儿时的好玩伴。但是,我们早已 各散天涯,或许他还在某某大学深造,又或许他以已经参加了工作,我们都已成年,童年 的记忆又怎能充当成成年人的友情?如果真的让我们相遇了,我想更多的是尴尬。 所以,我只能怀念这一份童年的情意。 那时候,他家里有三个姐姐,两个参加了工作,还有一个在读初中。他的妈妈很疼他,他 的爸爸却对他很严格。我和他从来没有同过桌,因为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髦,而我 的成绩一直都不怎么好,但,这似乎不影响我们是否能成为好友。

我已记不清那么多细节了,但我依然记得: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一起下过棋;一起玩 弹珠;一起钓龙虾;一起捅蜂窝;一起放过风筝…… 记得有一年春天,我们预习一首唐诗,唤做“二月春风似剪刀”,我怎么也不明白,春风 如何能比做剪刀呢?。后来他对我说,他家堂屋里有一只燕子在上面做了一个鸟巢,很有 意思。燕子飞出去,然后飞回来,用干的稻草和泥巴混合,一点一点的筑成鸟巢,他们真 有耐心呀!…… 当时我还不以为然,对他说,我家里也有一个燕子窝,不过它们经常把 鸟屎拉在家里,真让人恶心!他淡淡一笑,就没在说话了。 又是一年春天,樱花三月、落樱缤纷。村子里的孩子们每天放学都会牵着风筝去村东头放 飞。村东头有一个有一条小河,小河旁有一个河堤,河堤大概有七、八米高,农忙时用来 抽水灌溉庄稼。这样一个高地是放风筝的好地方,风大而且没有树木、电线等障碍物。 看着村里的孩子都有风筝,我心里痒痒的。我开口向父母亲要钱买风筝,他们不肯。那时 候,一个风筝五块钱,我开始有些恨父母亲了,别人都有为什么我没有?就像当初,学校 要搞春游一人五十块钱,班里大部分都交了,仅仅只有十来个人没交,其中就有我。他们 不知道,这样对一个孩子的心理有多重的伤害。但我知道,他们是公平的,三个小孩都没 有、都去不了。而我却不知道,父母亲他们的负担有多重! 不过那时候哥哥很聪明,他找来报纸和细竹条自己动手做了一个风筝,最后找来钓鱼线就 大功告成了,虽然很土,但还是飞起来了。于是,我也照哥哥的样子做了一个,但是怎么 飞也飞不起来,那时的我真的难过极了。 终于,过完了一个难过的周六周日。星期一到了,我在上学的途中碰上了王成龙,我问他, 昨天有没有放风筝。他说放了,放的太高,最后风筝线断了,风筝就飞走了。我说,你怎 么不去把它追回来,好可惜呀!他又淡淡一笑,接着又是不说话了。 星期三放学的路上王成龙对我说,等下我们去你们村放风筝吧,我在河堤上等你。我问他, 你的风筝不是飞走了吗?怎么放?我… 我… ,其实我想说,我没有风筝的,但终究没 能说出口。他说,别担心,等下你来就是了!我勉强一笑说,好!吃完饭就去。 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在烧饭,于是,着急的催促母亲,怎么还没熟?我都快饿死了!母亲 说,你先做作业,马上就好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做作业,就跑到房间里看电视。 小时候的我没有现在的我这么瘦,尽管吃的不怎么样,我还记得,在我还没有饭桌那么高 的时候,吃饭就是举起手在饭桌上乱夹一通,夹到什么吃什么。如果有苹果吃,我就会挑 最大的,挑完后又觉得姐姐的苹果比我的大,于是要求跟她换,她不肯,我就耍赖闹情绪。 小时候我在父母眼里是最调皮的孩子,现在是最不争气的孩子。 当我来到河堤的时候,王成龙已近把风筝放飞起来了。风筝是猫头鹰的形状,头是椭圆的, 尾巴也是椭圆的。他娴熟的摆弄着风筝,一只手握着线卷,一只手在拨弄线,收放自如。 看到我来了,就招手示意让我来放,我高兴极了,接过了一个幼小心灵期待以久的风筝。 他是个放风筝的老手,不断地跟我说着放风筝的技巧,于是,风筝越飞越高。我高兴的冲 他小,他也愉快的冲我笑。不一会,线放完了,突然觉得风筝线拉起来变得吃力,我有些 把持不住了,不知所错的叫着,风筝、风筝怎么拉不动了?他说,蹲下来,把卷线柄插到 地里。我照他的说法做了,保住了风筝,我真害怕风筝飞走,它要飞走了我拿什么还给王 成龙呀!

快乐的脚步总是走的很快,天边被夕阳泛红的云朵印红了我们脸颊。我慢慢地收回了风筝, 跟他说,今天好险啊!差点飞没了!嘎嘎!他微微一笑说,周颖,风筝你带回家!我吃了 一惊,啊?他接着说,上次那个风筝我要买的时候我爸就不同意,是我妈给我买的,事后 被爸骂了,今天这个也是我让妈妈买的,我怕拿回家我爸又骂我,就放你家里好了,麻烦 了!我毫不客气的说,好啊,那明天放学我们再来放啊!后来,他却没有经常来河堤放风 筝,也许,是他爸知道了这件事…… 我也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问他,他也从不提这件 事。 再后来,我们升初中了,我被分到了一班,他被分到了三班。初中的学习好像特别紧张, 所有人似乎都在忙碌着学习的事情。课间不会在一起打闹了,下课也不会一起回家了,于 是,我和他渐渐的疏远了。但是那份童年的情意,在我脑海里却没有疏远。 日子一晃就到了初二,真不知道自己一年在学校里学了点什么东西。老师说初二是关键的 一年,这一年扎牢了,到了初三就会很轻松,相反,就会很难过。可我好像是身心疲惫了 一般,不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儿了,终于,我的座位慢慢开始往后靠,最后做到了最后一排。 就这样,连自己最感兴趣的英语也失去兴趣了,一将成万古枯,就成为了名列前髦的成绩 差的一类学生。 那时候我个子小,给别人的印象就是“乳嗅未干”,被班里很多人欺负过,也不管是成绩 好的成绩坏的,我开始变得自闭、孤僻了,在班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称的上朋友。我开始想 念王成龙了,但我和他走的也很远,有时候偶然碰了面,他也只是轻轻一笑,然后,不发 一语的接着走路。 我始终没能明白他的微笑。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对他打击很大的事。他的妈妈莫名的 走了,永远的离开了人世。那天晚自习下课,时间已经九点了,农村晚上九点,大街早已 寂静无人了。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是有些害怕的。经过了他家门前,我停了好久好久。 他家灯火通明,锣鼓邦子的声音弥漫了整个黑夜,一个人唱着悲伤的歌曲。此时此刻,他 一定跪在了他妈妈的灵柜前,披着白色的孝衣痛哭流涕。真想看看他哭的的样子,他留给 我的是一贯的微笑,他眼里没有悲伤,而如今…… 我终是没能走进他家里,我害怕看见 一个无邪少年清澈眼里的裂痕。我也鼓不起勇气来,去安慰他,就好像我鼓不起好好学习 的一股劲儿一样。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站在了他家门外,但我走进了灵堂,他果真穿了一身 白衣,听到有人走近,他扭过头,冲我微微一笑,纯净的眼里没有半点芜杂。 过了好多天,王成龙妈妈去世的事儿在整个年级里传开了,传到我们班时已经是后续了。 说是,王成龙写了一篇作文,讲的自然是关于他母亲去世 的事情,他们班的老师在课堂上 将他的作文当众念了出来,有好多同学都感动的哭了。我心里冷笑着,真没想到这些人还 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看惯了同学的嘴脸,一直饱受着同学对我欺辱,但从没有外在的表现出来。我认为校园 里洋溢的不是浓厚的学习氛围,而是一种武力横行的暴力市场。被仍粉笔;被拎起衣襟; 被按倒在课桌上;被压在地板上,然后等待众人冷漠的眼光,最后我用眼神告诉他们,饶 了我吧! 当时的我彻底绝望了,开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弱肉强食。但是一想起王 成龙来,都会减轻这一种种压抑、一种不健康的心理。就好像一只黑夜里的小小萤火虫,

替我引路,带我回家。我也慢慢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在没有想象中那样凶残。 初三的时间到了,我的学生时代似乎进入了倒计时。偶尔在校园里会与王成龙碰头,我惊 奇的发现他变得又高又胖,全然不像印象里童年里的他。我回避他,害怕他看到自己矮小 的样子,但还是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漠然了,感 觉就像他被这个世界所遗弃了。我再一次想起他妈妈的事儿来,他的妈妈有着一双和我母 亲一样慈爱的眼睛,大概也是一头短发,小时候去他家玩时,也总是一副笑颜。我终于明 白,童年时代他那微微一笑的双眼。我也开始明白:成长所要付出代价是什么?那是要用 一双冷漠的双眼来取代一双清澈、透明、眼睛和淡淡笑意的脸庞。 临近中考,最后的复习异常紧张,我也抓紧起来,对于我来说这似乎是徒劳的。这就好像 一只蜗牛想要离开井底,爬呀爬,怎么爬也爬不到井外面的世界。但无论如何我也要拼一 把,我知道进入一个更高的学府深造是天大的好事,即便是花钱买进学校。现在不拼,这 就等于自己都不给自己机会。 很快,中考在烈日炎炎的夏天顺顺利利的结束了。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校园里一片生龙 活虎的气息。成绩单贴在了文化走廊的墙壁上,三五成群你问我我问你,各自看着自己的 成绩,再看自己班里学习好的同学的分数,甚至还要看看年级里在学习上靠前的同学成绩。 相互偷窥,相互讥讽,暗自羡慕。我根本都不关心自己会考多少分,即使不幸考到一个好 成绩,因为我早已在心中打算好要在复读一年。我只看了姐姐还有王成龙的分数,似乎都 不错。我想他最终也没有因为他妈妈的事而落榜,而他也没有让他死去的妈妈失望!这时 候,一个同学惊讶的对我说:“周颖,你考了 4××分!你过来看呀!在这里!”我也顺便 问他,他说他也是 400 多。 我一直都想问问姐,当年明明可以上一所理想的高中,为什么后来就不上了,却一直又来 不了口,然后,姐不上,我也上不了。最后,连那份录取通知书都没有填。有时候我会在 心里埋怨她,但回头想想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早已懂事,她明白家里困难,祖母虽然年纪 大了,依然分担着家里的负担。 父亲患上了慢性骨髓炎,干起活来也不方便,病痛每天都折磨着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 而母亲,他的头发渐渐发白,瘦弱的肩上支撑着一个完整家庭。姐她明白如果上高中,无 疑会给家里增加重大的负担,于是,她毅然选择了打工。我也终于明白,所谓成熟,就是 放弃和付出。 哥结婚了,最高兴的是父母亲。那天晚上我和姐在二楼剥开窗帘,看见哥的新娘子,忽然, 一种莫名的忧伤涌入脑海,我又想起了儿时。想起了哥精心制作的风筝;想起了冬天我和 哥睡在一起用脚在被窝里乱蹬;想起了他笑我鼻涕流出又吸进入;想起了我们一起在电子 游戏厅里;打一上午的游戏…… 我想起了王成龙,我想到床底下看看那只风筝还在不在,我想起了村里每天玩在一起的小 伙伴,我甚至想起了当年一个个欺负的同学,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记恨他们了,自己也不 在对王成龙有那种,黑夜里的萤火虫般的感觉了,那一切,都离我而去了,如今已经各散 天涯了 后话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的童年在记忆里开始越来越模糊,虽没有多数人过得快乐,但至少也

快乐过,我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也成为老者坐在太阳底下时,回忆童年!脑海却一 片空白,那样子将会多么的难过。所以,我把它大概的记录了一些,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 午,草草几句,然后保留,也不排除有错别字,我只想原汁原味的保留。有些细节一直回 忆不起来,只好假想一番也不会影响到整个童年回忆的味道。如果有人看到了,那就随便 看看吧,或许你的童年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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